
Artist's commentary
把之前摸鱼的故事展开画画XD
谢谢 @Toffee(不补档,看置顶) 给我写了完整的大纲文!呜呜超神的!!
1.
在船长阿修罗率领海盗船闯入迷雾海域的第十七天,他们终于有了收获。
这是一片无论晴雨,永远笼罩在不可视物的浓雾之下的海域,传说雾中海底沉着足以征服大海的宝藏。这是一代又一代航海人听着长大、听着死亡的传说,即便这片海域诡谲可怖,却从不缺或勇敢或贪婪的人为之前仆后继,经年累月,迷困在其中的航船早已不可计数。
阿修罗从不认为自己会是其中之一。他生来就是海上的霸主,无论多么危险的海域,他都不会畏惧它,更不会放过它。阿修罗扫眼看过打捞起来的十几只大箱子,抬脚踢了踢脚边的,说出令船员们更加亢奋的话:打开看看。
船员砰砰砸下一只只重锁,箱子里是随着海水渗入的泥沙与海草,拂去污物,则露出耀眼的珠宝与金币。最大的那只箱子锁也格外坚牢,被榔头砸得铮响仍纹丝不动,阿修罗略一偏头示意手下退开,身后的刀刃触手凶狠刺出,顷刻就将巨锁砍作两段。
已经将之斩断,阿修罗才惊觉那不是一把寻常重锁。因着海盗对危险的敏锐直觉,他径直走过去,抬手亲自推起沉甸甸的箱盖。
宝箱中依样铺着污秽的淤泥与腐草、堆着灿亮的黄金与珍宝,更有一尾半人半鱼的生灵躺在金币之上,以耀眼的美丽,令身下的凡人宝藏尽数黯然。
连同阿修罗在内,登时所有人都哑然失声,甲板上沸腾的亢奋荡然消失,只剩大海幽幽的暗涌声响。在这片死寂之中,箱中人鱼缓缓睁开眼来,望向宝箱前俯首的阿修罗。
绕在船周的浓雾忽地散了。
2.
貌似年少的船员不明白船长为何猛地捂住那只好看人鱼的嘴,又重重合上宝箱,还命人抬去船舱底部的牢房。年长的船员则在黑夜下低声说起那个吞噬无数船员灵魂的,海妖塞壬的故事。
阿修罗命船员放下箱子统统出去,只身留在牢房里。他再一次抬起沉重的箱盖,虽然心中已有准备,依然为人鱼惊为天人的美丽心头一震。
地牢里只燃着两支白蜡烛,他一头金丝般的短发在昏暗中泛着柔光,温顺搭在额间,发丝下那双青碧色的眼睛只比明亮金发更加勾魂摄魄。
阿修罗想,或许一个世纪以来,航海人自以为的危险诱惑,并不是藏在迷雾之中的深海宝藏,而是眼前这只海妖才对。他目光暗了暗,不再与之对视,粗暴地将之拦腰囫囵撸起来,扔到墙角,并大步上前蹲下。
墙壁上钉着镣铐,却是用来扣人脚踝的。阿修罗对着这条金灿灿的大尾巴犯起了难,拿起镣铐的手一顿,接着就扣上鱼尾最细处。人有两条腿,鱼尾却只有一条,阿修罗抬眼将人鱼上半身打量一通,见他较常人单薄不少,索性改了锁扣长度套在他颈间。
锁牢了这海妖,阿修罗终于再次看向他。而海妖自宝箱开启,就一直凝望着阿修罗,再未看过旁的人或物。他身上还沾着半干的污泥,离了水的鱼尾也紧涩地蜷着,白颈被粗重的镣铐压得动弹不得,全靠纤细的双臂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,却仿佛浑然不知这般对待是粗鲁的,望向阿修罗的眼神中情似眷恋。
阿修罗被他望得喉头发干,警惕问道:你是谁?为什么在宝箱里?
人鱼倒是乖巧,张嘴就要答他,却没发出声来。他愣了愣,好像比阿修罗还不解,徒劳地开合着嘴唇,焦急地抓挠自己的颈子。
阿修罗暗想:人鱼一族或许并不全是塞壬那般的海妖,他唱不出蛊惑人心的歌声。忽然人鱼握在自己颈间的手抬起来,伸向阿修罗。阿修罗察觉了,却没有闪躲,而是任由他靠近,想瞧瞧这只不会唱歌的海妖身怀什么杀招。
人鱼细白的手指捧上阿修罗的脸庞,接着倾身向他,仰头献上一个有着海水凉意的吻。
阿修罗蓦地就能听见了,说听见也不尽然,他无法描述他音色如何,只知道有无声的话语传进心里。
人鱼仰望着他:谢谢你放我出来,你是我的英雄。
3.
阿修罗不得不承认,自己有点儿被亲懵了。
他以为的杀招,只是个香软的吻,他以为的海妖,却唤自己英雄。阿修罗四下一瞧这间如待大敌的逼仄地牢,又垂眼看看拖在地上的粗重镣铐,登时有点儿窘迫。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,明知故问道:你……不会说话?
人鱼仿佛为了证明自己会说话,仰头就又要来亲他。阿修罗往后让了让,泄气道:你得这样……才能让我知道你的意思?
人鱼被他躲着拒绝了,就垂下肩膀不再靠上来。他歪头想了想,伸手去牵阿修罗的手,传声道:我会说的。
他见阿修罗没有抽回手,就露出笑来,握着他的手又道:我叫帝释天。
阿修罗问帝释天为什么在箱子里,帝释天答被一个长着两条腿的人关进去的。阿修罗又问是谁,帝释天摇头表示不知道。彼时他太过幼小,记不住许多。其实他至今也只见过两个人族,除了关他的那个,就是阿修罗。
阿修罗心想,原来你还认得出我甲板上那么多船员俱是恶鬼亡骸。不过他没有与他纠结这些,他感觉这人鱼有点儿呆呆的。
阿修罗初步判断帝释天不是威胁,就不好再把人家关在牢房里了,即刻扔回海里吧,他又怕他稀里糊涂再被见到的第三个人煮了吃了。
潮湿的地板上散落着零星鳞片,是刚才阿修罗把他弄出箱子时折断的。他看了看帝释天金贵娇气的大尾巴,有点儿不知该怎么下手,就随口打趣道:你这尾巴……能变成腿自己走吗?
帝释天眨了眨眼,问道:这是你的愿望吗?
阿修罗眉毛一挑,玩笑道:你说是就是吧。
帝释天灿然笑了,点一点头,低下头去。接着自他腰间起,瑰丽的鳞片簇簇脱落,连带着底下的皮肉,如被人生生揭下一样。金色的液体随即涌出,混进地板上脏污的水洼里。
阿修罗一怔,伸手想捂住他凋落的鳞片,又怕自己手重,凉凉的金色触上他的指头后忽然变得鲜红,也变得温热而腥甜。他忽然反应过来,这是人鱼的血,人鱼的血是金色的,他眉头紧皱:你怎么了?离开水太久了?
阿修罗不知道此刻自己是该抱起帝释天送回海里,还是该先打一桶水来泼到他身上。他觉得帝释天好像快死了。这么美丽无害的生灵,不该死在这样脏乱昏暗的牢房里。
帝释天痛得头发晕,眼前也模糊,恍惚间听见阿修罗在焦急地问“我该怎么做?”
他不知该如何作答,只能摇摇头。因为阿修罗什么也不用做呀,他会为他实现愿望的。
金色的人鱼血流淌过地板,鲜血之下是一双不属于海洋,唯有陆地上才用得着的人族的腿。
4.
彼时阿修罗还以为帝释天一定会死,不想他发热一夜,此时不过天蒙蒙亮,就悠悠转醒来。还有那条血肉模糊的鱼尾,流了那么多血,化出的一双腿却光洁细腻,半点伤痕都没留下。
不光是腿,帝释天颈间被枷锁钳出的血痕也恢复如初,仿佛不曾受伤一样。
其实比起人鱼强大的自愈能力,真正让阿修罗心惊的是,那些脱落的鱼鳞在血流尽后都成了片片金箔。他从未觉得黄金财宝如此死气沉沉。
见帝释天醒来,阿修罗松了口气,将昨夜翻涌出的各种疑问先压下,而是问道:你感觉怎么样?
问罢他主动握住帝释天的手,帝释天很高兴。他的伤口已经痊愈,痛楚也消失了,并没有什么感受,于是笑盈盈地望向阿修罗,反而问起他:我有腿了,你高兴吗?
阿修罗没有作答,他隐隐明白帝释天是为自己那句玩笑话才经历了昨夜的痛苦。他感到无奈,与微妙的苦涩,苦笑道,你的腿很美……饿不饿,起来吃点东西?
帝释天在宝箱中沉睡时并不知道饿,如今醒来确实是想吃东西的。他点点头,还记得阿修罗让他“自己走出去”的话,掀开被子想下床去。结果脚刚落地,人才起身到一半就晃荡着又一屁股坐回去。
帝释天懵懵地看着自己突出的膝盖骨与十个圆圆的脚指头,嘀咕道:它不好用。
他想了想,又不死心地去扯阿修罗挡住双腿的长裤,想瞧瞧自己是不是没弄对。阿修罗心觉好笑,配合地也坐到床上,捞起自己的裤腿。
帝释天看过阿修罗健壮有力的小腿,再看自己细细软软的腿,深觉自己的果然是不好用,皱眉嫌弃道:怎么我的腿不如你的粗?我怕是走不了路吧。
阿修罗失笑,心想我多高,你多高,身体怎么能一样。
没了华美修长的大尾巴,按照人族体格长出腿的帝释天在阿修罗看来竟比昨夜还小上一圈儿。他是单薄娇弱的,因着那股狂莽凶残的天真,好像更加脆弱而不堪承受重负。阿修罗深知他这样能变身财宝的娇弱身体,倘若落入贪婪的水手手里,将有什么下场。可他自己好像什么也不知道,还抱怨生生撕出的腿不好走路。
阿修罗起身,一并把帝释天也拽得站起来,他稳稳扶着他,说:你再试试。
帝释天试了,颤颤巍巍走出两步,心说走路可比变腿难多了,撇嘴道:好累,你能不能抱我。
昨夜阿修罗臂膀一夹就让他腾空了,可比走路快上许多,不如让他吃饱再试。
阿修罗果然应了,不过没再像昨夜那么粗莽,而是捞起他的腿弯好好抱起来。帝释天攀着阿修罗的肩,心想原来还有这种抱法,那腿也是有一点好处的。
5.
他长得极美,金发碧眼,顾盼生姿,不像骇人的海妖,倒像是海洋深处哪个神秘国度的圣洁小王子、小公主。哦,不是公主,阿修罗取一件自己的长衫披在桌前帝释天身上。如果昨夜对着人鱼尾巴,阿修罗还因他的美貌分辨不清,此时他倒是很清楚了。
这么漂亮的人指尖捻着鱼尾拎起来,仰着长长的优雅的白颈去吃烤鱼,有种很不相宜的……狂放,萌生出近乎野生的生命力。这股生命力让阿修罗觉得他除去好看之外,还很可爱。
阿修罗撑在桌上,一面看着对面这条可爱人鱼吃东西,一面在心里琢磨该怎么安置他。
他无疑是危险的,他自身也危险,也为“拥有”他的人带来危险。一旦被人知道人鱼现世……浓雾已散,海上的船长们早晚会知道。
正想着,帝释天突然大哭起来(因为发不出声,大哭也是默默哭的),他嘴角已然燎出个水泡。阿修罗一愣,看一眼他刚沾过的红色肉酱,慌忙扯过餐巾布去包高脚杯里的冰块敷上帝释天的水泡。昨夜剥去鳞片时可都不见他这么哭过。
帝释天紧紧握着阿修罗的手臂,可怜兮兮地诉苦:好吓人的食物,还以为你要将我杀了。
他实在是可爱。如此金贵的,即将在人间掀起腥风血雨的人鱼,若死于魔鬼椒未免也太可笑了。
吃得太撑,帝释天又反悔了。他不想尝试走路了,于是伸手要求阿修罗再把他抱回床上去。
他认为床这个东西很不错,比木头箱子睡起来舒服。结果阿修罗抱着他却出了船舱。
船舱外十分敞亮,亮得帝释天难睁开眼。他被海风扑着,攀在船舷小心站稳,眯起眼睛往最亮处望,就听阿修罗说:来到这片海域十七日了,还是第一次见到朝阳。
浓雾中不见日月,阿修罗一时还有些不习惯白日里空空荡荡的海盗船。帝释天扭头去看阿修罗,阿修罗揽着他的手掌叠上帝释天的手,听见他问:朝阳?
阿修罗解释:升起的太阳。
帝释天笑起来:我也从未见过。
阿修罗也笑了:待驶出迷雾,我带你去许多你没去过的地方,看你没见过的东西。
不过在浓雾散尽,消息远传前,他们得驶出这片被各路虎视眈眈的海域。
帝释天领会不到其中危险,他环视四周,第一次认真看起阿修罗的船,说,好大的船。
阿修罗:是海盗船。
帝释天懂了:阿修罗是海盗。
海盗船上的当然个个都是海盗,阿修罗想了想:我是船长。
帝释天了然地点点头:海盗头子。
阿修罗:……
帝释天:你要去哪里?我比你的船游得快。
阿修罗看看臂膀下弱不禁风的小人鱼,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高大的船桅,遮天的巨帆。帝释天指指船下平静的浪花:我带你游一场?总不能叫阿修罗以为我的鱼尾全是碍事的。
6.
阿修罗脱下长靴与皮裘大衣,随帝释天跃入水中。甫一入海,帝释天的光洁的皮肤就重新覆上璀璨的鳞片,变幻回袅娜灵动的鱼尾。阿修罗还来不及感叹,帝释天就拉着他的手往更深处潜去。
才一摆尾,他又回头,捧着阿修罗的脸给了他一个吻。不是牢房里一触即离的凉凉的吻,而是湿润粘腻的。帝释天的舌尖舔过阿修罗的口腔,嘴里的黏膜就被划开,变作鱼类鳃的模样。
帝释天结束了亲吻,发现阿修罗还傻傻憋着气,就笑话他怎么连鳃也不会用。
阿修罗只是没想到这个缱绻得近乎动情的吻,原来又是人鱼的魔法。上次是传声的魔法,这次是呼吸的魔法。
人鱼不经历也不服从人族的文明,可以坦荡得近乎绝情地做一些对人族来说很特别的事来。譬如昨夜的吻,譬如现在的吻。
只有人才会为每一个亲吻赋予含义。
帝释天带着阿修罗下潜,但他们周遭并没有随着远离海面变暗,因为帝释天是明亮的,他在岸上显得病弱苍白的肌肤,在海水中就像一段段柔和的月光,华美玲珑的鱼尾轻轻一摆,扇出无数流光溢彩的气泡。
阿修罗忽然反应过来:你会说话
帝释天:?我会说话呀
帝释天心想,这海盗头子怎么呆得很。就听阿修罗又说:你说话……很好听。你喊一声我的名字?
帝释天忽然觉得阿修罗呆得实在很可爱,就回过头来,两手都牵起阿修罗的手,长长的鱼尾依偎缠绕着他的腿,在一串串上升的泡泡里与他旋转着缓缓下沉。
他依着他喊道:阿修罗。
阿修罗:嗯……好听。
帝释天:阿修罗、阿修罗……
7.
两人上浮出水面,阿修罗坐在暗礁上,离海几日不太习惯的帝释天则仍泡在海里,伏在他膝上与他闲话。
帝释天: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要去哪里。
阿修罗:去有宝藏的地方。
帝释天:那我知道了,我可以帮你找到所有宝藏。
阿修罗已经发现了,这条美丽的人鱼总是一派天真地说非常危险的话。他谨慎地没有接话,帝释天又追问:要我带你去找吗?
阿修罗:你好像很期待我点头。
帝释天:因为你不再向我许愿了,是因为我还走不好路吗?
阿修罗:你现在又变回了人鱼尾巴,回到船上是不是得再流一次血才有腿?
帝释天摇头:不用,我为你实现的愿望是永恒的,除非被人为打破。
阿修罗松一口气,抬头望一眼不远处自己的海盗船,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下船是什么时候了。接着他严格地指出:你还没有学会走路。
两人回到船上继续学习走路,夜幕降临,阿修罗的船员再次出现,分工忙碌着船务,仿佛不知道自己消失过。
因为教漂亮人鱼走路这件事有点微妙的羞耻,船长领人鱼回到自己房里关起门来学。帝释天很努力,越努力越觉得自己的腿着实不好用。阿修罗哭笑不得,忽然想起那个藏在海面下的吻,就半开玩笑道:如果我的吻也和你一样有魔法就好了。
帝释天:怎么没有呢,阿修罗对我来说就是魔法呀。
帝释天说的是实话,不是情话,对他而言,阿修罗的一言一行都是能变为现实的,如同神谕。因为帝释天的诚实,这话对阿修罗来说不是情话胜似情话,于是他心动不能自持,也给了帝释天一个明知无用的吻。
站立不稳的帝释天被亲得摔进床里,责怪道:腿好像更不好用了,怎么软绵绵的。
阿修罗梗着脖子无言以对:……
帝释天:过来再亲一次试试。
于是亲着亲着,阿修罗不得不教了帝释天一些人族身体的其他用法。帝释天惊奇地发现这两条又细又长不好操控的腿,如果不用来走路的话,还是很好用的,譬如往阿修罗腰上勾的时候。
8.
好消息:帝释天不反感与阿修罗亲热,阿修罗很高兴。
坏消息:帝释天好像觉得随时随地都可以和阿修罗亲热,(阿修罗已经发现了,这条美丽的人鱼总是顶着最纯情的脸地说最浪荡的话,在床上可怜兮兮发不出声,到了海里倒是很会叫)阿修罗很苦恼也和很甜蜜。
其实阿修罗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他人的气息了。他因天生神力成为海上霸主,也因这股强悍近乎邪魔的神力受到诅咒,永世无法靠岸。一个世纪以来,只有葬身大海的恶鬼亡骸能与之为伍,他在永恒的太阳下,承受着永恒的孤独。
帝释天是唯一不以他为惧,甚至依恋着他的生灵。阿修罗一面喜欢他不受拘束的天性,一面又有着微妙的罪恶感——有朝一日待帝释天习得人族文明,肯定会为自己今日的纵容羞恼到杀人的。
不过那都是遥远的以后的事,此时他们尚且带着情事后的慵倦餍足等待着日出。帝释天被阿修罗抱上船沿坐着,懒懒趴伏在他背上,忽然说:你会对别的宝藏也这么好吗?
阿修罗:?
阿修罗想了想,问:这世上还有别的人鱼?
要知道人鱼(塞壬)传说流传了多久,航海人就有多久没见过人鱼(塞壬)了,毕竟见过的可能都已命丧黄泉。
帝释天摇摇头,说:我不知道,除我之外,我只知道还有我母亲那一条人鱼。
阿修罗问:你的母亲呢?
帝释天神色黯然:我母亲为了诞下我,已经消失了。她那时太过虚弱,这个愿望的代价太大了。
阿修罗直觉人鱼口中的这个“愿望”不是什么好东西,上次随口许个愿就让帝释天流了一地板血。
阿修罗觉得有必要搞清楚“愿望”于人鱼究竟是什么了,他警觉地问道:愿望?谁的愿望?
帝释天依然摇头:我不知道她是为了谁,总归不是把我锁起来的人。
帝释天只知道自己是因那个人的愿望才出现的。他继承了一部分母体的心绪,知晓人鱼的使命就是为主人实现所有愿望,直到生命耗尽。也知晓母亲为那人孕育出一只新生的、即将取代自己的人鱼时是那么悲伤,连带着对他也是恨的。
反观自己为阿修罗实现的愿望时……曾有痛楚,但欢喜更多。昨日欢喜,今日也欢喜,由他扶着走路时欢喜,由他抱得离地时也欢喜,坐在这里得见海鸟欢喜,与他说话也欢喜。
帝释天觉得自己的阿修罗很好。他边与阿修罗说话,边像在海中那样软绵绵地蹭着他,用长尾幻化出的光溜溜的腿。
阿修罗承接着他的亲昵,也抬手扶住帝释天的腿缓缓摩挲,一半是喜欢他这样,一半是怕他坐不稳掉下去。这条漂亮人鱼在海里有多轻盈灵动,在船上就有多娇憨笨拙,都学走路好几天了,这双腿好好迈步的时间少,撒痴缠人的时候多。
阿修罗问道:你又为什么要实现我的愿望?
帝释天想起那天箱盖掀开,狭窄的亮光越变越宽,化作一个阿修罗时的情景,回答道:因为你将我从黑色的噩梦里释放出来,你来之前,我在里面待了很久很久……
阿修罗:多久?
帝释天不知该如何度量时间,答道:自出生就被锁在里面了。
阿修罗:帝释天,假如,我是说假如,假如我的愿望是海水干涸,高山崩裂,你也能实现?
帝释天点点头。这个愿望很难,但他倾尽全力也不是不能为阿修罗做到。
阿修罗骇然,有一瞬间还想再问,“假如是抹去我身上的诅咒呢?”但帝释天看向他的美丽眼眸中除了倾慕与依赖之外没有任何杂质,阿修罗当即咽下那句不能出口的魔咒。
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传说找到迷雾宝藏的人就能征服大海。那可不是什么宝藏,而是潘多拉的魔盒。强大如他能斩下那魔盒的锁,他的海盗船便化身盛放帝释天的崭新宝箱。
阿修罗:那些不是我的愿望。帝释天,我不会轻易向你许愿,我再与你说什么,你想做便做,不想做便可以不做。
帝释天歪过头,问:譬如走路?
阿修罗大笑:譬如走路。
帝释天垂头晃了晃自己悬空的小腿,说,你就只许愿我有一双腿?人的腿这么好呀。
阿修罗又问:这双腿的代价是什么?
帝释天一问三不知,第三次道:我不知道,不到那一刻,是不会知道的。
眼看太阳就要升起,他们即将驶离这片海域,此处最后一缕残留的薄雾也将散尽,阿修罗:帝释天,我须得向你承认,我曾想过放你回归大海。
帝释天愣住,有些焦急地说:你为什么不要我?我刚出生时还虚弱混沌,现在已经厉害很多了,你别不要我。
阿修罗哑然,心道,或许在人鱼一代又一代的生命里除了被抢夺就是被占有,从来没有被赋予过自由,他们从不知道那是什么,自然也不会有渴望。
于是他将原本要说的“是我反悔了”改口道:我要你,待在我身边吧。
帝释天放下心来,接着心中忽然生出一股陌生的情愫,令他放松的心脏微微瑟缩起来。他不知这股懵懂羞涩即是心动,也不知其来由。好像是因为他的期待仍有被满足的可能,又像是仅仅因为这句话本身。
帝释天有些糊涂了,想了又想,才怯怯问道,这是你的愿望吗?
阿修罗笑起来,答道:不,这是我的祈求,我的妄念,是我自己要为之厮杀的事,你什么都不必做。
9.
在晴天瞭望迷雾现于海上,你要快快转舵远航
迷雾下藏着曾经赫赫有名的幽灵海盗
在月下瞭望迷雾现于海上,你要快快转舵远航
迷雾中藏着令人闻风丧胆的幽灵海盗
海盗船长拥有数不尽的财宝,他的船永不靠岸
海盗船长拥有金子做的人鱼,他的船永不停港
倘若你觊觎他的宝藏,你就往那迷雾里闯
倘若你叫那迷雾吞噬,你就永远留在幽灵船上
10.
The legend never ends